晚风轻拂,蔷薇的甜香与仕女们衣裙上飘散的幽兰、茉莉暗香交织在一起,氤氲成一片华丽的迷雾,鬓边珠钗微颤,似有流光与蝶影共舞,那位被簇拥着的公爵小姐,云鬟上的金翅蝶饰栩栩如生,引得一只真正的蓝蝶恋恋盘旋,分不清是向往她发间的珍宝,还是她颊边初绽的笑涡,光影在绫罗绸缎间流淌,私语与轻笑如碎玉般洒落,这浮动着衣香鬓影的盛宴,美得像一个随时会随蝶翼振翅而消散的、金色的梦。
这四字一落,光影里便仿佛绽开一片华彩,衣香,是绫罗绸缎熏透了兰麝,随步履的每一次摇曳,在空气里漾开的、有形状的温存;鬓影,是云鬟雾鬓在金玉钗环下投下的、那一抹流动的、稍纵即逝的阴翳,这气息与光影,织成了一张浮动的、无形的网,网住了人间最浮艳也最易碎的欢愉,若要问,这转瞬的华宴,最佳的注脚是哪一种生灵?我私心里想,怕只有那在花间浮沉的蝶了。
蝶的出场,便是一场华服盛典,你看它,薄薄的翼,敷着最上等的“织金”与“泥银”,那不是单调的颜色,是春日调尽了所有光与影的秘色:孔雀尾羽上的一瞥惊蓝,芍药花瓣尖的一痕娇红,夕照熔金时天边的一缕诡紫,都被它窃了来,细细研成粉末,再用月光调和了,点染在翼上,那是一种流动的纹章,一种飞翔的锦绣,当它翩跹于花丛,你简直分不清,是花在模仿它的衣裳,还是它本身就是一朵会呼吸、会飞翔的花,这岂不恰似那宴席间的人?云锦霓裳,珠翠满头,每一道衣褶都藏着心机,每一缕光华都诉说着身份,蝶翅的华美与衣裳的璀璨,原是同一场关于存在的、辉煌的宣言。

这华美的生命,却来自最幽暗的酝酿,它并非生而如此,起初,它只是一条青涩的、匍匐的虫,在粗糙的叶脉间咀嚼着平凡的光阴,是那一段作茧自缚的、近乎死亡的沉默,让一切有了可能,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,它将自己彻底打碎,融化成一种混沌的原浆,再从那原浆中,艰难地重组出一个全新的、轻盈的梦,这过程,与一个盛装丽人走向夜宴前的准备,何其神似!那妆台前的时辰,也是一场静默的蜕变,洗去铅华,然后对镜,一笔一画地,将另一个“我”描摹出来,粉底掩去疲色,胭脂点上生机,娥眉画入远山,将那一身罗绮如战袍般披挂上身,从闺阁的私密到厅堂的公共,从本真的“我”到社会的“角色”,这中间,正隔着一场破茧般的决心。
而蝶最美的时刻,在于它的“舞”,那是一种全然不同于蜜蜂奔忙、苍蝇营营的姿态,它似乎没有明确的目的地,只是循着那无形的“衣香”,在光与影的缝隙里,划出一个个醉意的、回旋的弧,它在一朵花上稍作停留,触须轻颤,仿佛嗅闻,又仿佛只是礼貌的致意;随即,便被另一缕风、另一片光蛊惑,袅袅地去了,这姿态,是宴会精神的精髓——永远在流动,在寒暄,在交换眼神与微笑,构成一幅衣香鬓影的流动盛宴,没有一只蝶会永远属于一朵花,正如宴会上没有一场私语会永恒,那翩跹的轨迹,便是社交场最优雅、也最疏离的语法。
便想到了那个古老的、属于东方的梦,庄周梦蝶,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,胡蝶之梦为周与?那玄奥的哲思,落到这衣香鬓影的实处,竟也成立,是那盛装的人,在模仿蝶的华美与轻盈?还是那蝶,本就是这场浮华人梦的一个精灵?当笙歌散尽,酒阑灯炧,宾客褪去华服,镜中映出一张略显倦怠的素颜时,那方才满场飞舞的、光彩照人的“自己”,究竟是一场真实的出演,还是一个蝴蝶般短暂而鲜明的梦?蝶的生命以季节计,这一夜的欢宴,又何尝不以更漏计?
衣香,终会散入虚空,了无痕迹;鬓影,也终会湮灭于更强的光下,或更深的夜里,浮华的本质是易逝,如同蝶翼上的金粉,最是沾不得晨露与夜雨,恰恰是这“易逝”,成就了它惊心动魄的美,正因为知道下一刻或许风雨将至,或许长夜将临,此刻翼尖的每一缕光华,才倾尽了全力去燃烧。
若问“衣香鬓影”打一最佳动物,答案便是那“蝶”,它是披着华服的精灵,是经历幽暗蜕变的勇者,是浮华场中优雅的舞者,更是一切灿烂与虚妄、实相与梦境最贴切的喻体,它在花间那一场沉醉不知归路的舞,便是人间无数盛宴,最精炼、最飘逸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