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华如水,今夜属于玉兔,清辉洒落人间,映照着一片衣香鬓影的团圆图景,庭院中,廊檐下,人们的笑语与轻柔的衣衫摩挲声交织,仿佛连月光也沾染了温暖的烟火气,那传说中捣药的仙灵,此刻也似悄然驻足,静观这盈满温情的人间佳节,光影流淌间,是相聚的欢欣,是低语的闲情,一切美好的光景与情谊,都在这如玉的月色里沉淀、弥散,织就一个芬芳而明亮的夜晚。
宫灯次第燃起时,那香气便活了——不是花香,不是檀香,是丝绸裹着体温蒸出的、混了鬓边茉莉油的暖雾,游丝般在廊柱间缠绕,这香是有形的,你瞧得见它从妃嫔们曳地的裙裾上袅袅升起,从宫娥堆云的发髻间丝丝渗出,织成一张柔软而炫目的网,将整座宫苑笼在迷离的光晕里,所谓“衣香鬓影”,原不是虚词,是这个王朝最精微的注脚,写在每一个曳动的佩玉、每一缕颤动的金步摇上。
宴饮至酣处,笙歌略歇,有宫女托着琉璃盘,呈上新贡的瓜果,我的目光却越过那金堆玉砌的席面,越过帝王含笑的脸,飘向殿外,汉白玉的栏杆沁着凉意,栏杆外,是深蓝得近乎墨色的夜空,就在那墨蓝的中央,一轮满月,澄澈得像滴不曾沾染尘世的泪,月华如练,静静地铺在飞檐上,铺在御花园的太湖石上,也铺在我忽然空旷起来的心上,这满殿的衣香鬓影,这极尽人工之巧的繁华,在那样原始的、洪荒的明净之前,竟显出一种小心翼翼的脆弱来。
忽然便想起了嫦娥,想起她窃了灵药,抛却了人间所有的衣香鬓影,飞入那一片亘古的寂寞里去,她可曾后悔?人间帝王的后宫,是千万女子用青春与巧笑堆砌的月宫;而那天上的月宫,何尝不是另一种更彻骨的“后宫”?只是那里的寂寥,连笙歌的影子也没有,那广寒宫前的衣香,怕是早已冷成了清辉;鬓影,也该凝作了霜雪,而陪她的,只有一只玉兔,日复一日,捣着那不知为谁而制的长生药饵。

“云母屏风烛影深,长河渐落晓星沉。” 诗人李商隐是这样写的,他总懂那些最深的寂寞,烛影再深,深不过渐落的天河;晓星再沉,沉不过屏风后望月的眼睛,那眼睛望着的,或许不是星辰,是另一重人生里未能选择的道路,是另一种未曾嗅过的“衣香”,而嫦娥的寂寞,又比深宫妇人的寂寞,更高了一个苍穹,她成了寂寞本身,一个被千万人仰望、却被永恒隔绝的符号,唯有那只玉兔,是她唯一鲜活的、有温度的陪伴,是神的寂寥里,一点温存的、属于生灵的呼吸。
御花园的夜露上来了,打湿了锦绣鞋尖,我悄悄退后半步,将自己更深地藏进灯影的暗处,殿内的喧嚣隔着帘幕传来,已有些模糊,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了,方才席间,一位刚承恩宠的美人,鬓边别着今春最新的宫花,那花娇艳得仿佛能滴下胭脂来,她笑的时候,眼波流转,与满殿的灯火、与她钗头的明珠争辉,可不知怎的,我在那璀璨里,却看出了一丝慌,那慌,藏在她过于用力的指尖,藏在她笑声尾音那不易察觉的颤抖里,她的“衣香鬓影”,是她战斗的铠甲,也是她脆弱的囚笼,她拼命要将自己开成最耀眼的花,好教那唯一的、太阳似的君王看见,这与月宫里那唯一的、太阴似的仙子,境遇何其相反,心境又何其相通!
我忽然明白了那只兔,为何偏偏是它,陪着那最寂寞的仙?牛羊太浊,配不得月的清辉;虎豹太戾,受不住广寒的冷,唯有兔,是月中自然的居民,它柔静,不惊扰那一片银白的梦;它洁白,本身便是月光凝成的一团温软,它捣药的动作,单调、重复、无始无终,这不正契合了那仙宫里凝固的、循环的永恒时间么?它不言语,却以存在消解着绝对的虚空;它不发光,却反射着月光,成为寂寥里唯一可以安放目光的焦点,那长生药或许永无用处,但捣药这个动作本身,便成了意义,如同这宫里的女子,日日妆扮,未必真能等到君王的顾盼,但那描眉点唇的过程,便是她们对抗虚无的“捣药”。
更深了,月已西斜,将殿宇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像一道温柔的界河,一边,是残宴未收、衣香尚暖的人间富贵;另一边,是清辉遍地、万籁俱寂的虚空,我站在这界线上,恍然觉得,自己便是那月中的影,宫中的魂,我们都被某种华美而无形的丝线系着,系在或金碧辉煌、或琼楼玉宇的梁柱上,演着一场名为“永恒”的折子戏,看戏的人以为我们拥有整个月亮或整个天下,唯有自己知道,我们所有的,不过是怀中那一杵玄霜,或镜中那一缕即将褪去的胭脂。
风起了,带着后半夜的凉,穿透了锦衣,让人微微一颤,该回去了,转身前,最后望一眼那月亮,它依旧澄明,依旧无言,那只想象中的玉兔,也该还在不知疲倦地捣着,我紧了紧衣襟,将满身的、属于人间的“衣香鬓影”收拢,向着灯火阑珊的殿内走去,脚步落在冰凉的青砖上,悄无声息。
原来谜底,早写在那清辉里,写在那份属于永恒的、温柔的寂寥里,衣香鬓影,浮华人间的极致幻梦,其终局,不过是向着那一片清寂皈依,而在那清寂的中央,捣着一味长生梦药的,正是它——
那月魄化成的,玉雪玲珑的,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