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,鸡冠红过玛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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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我们守着凝固的黑暗,等待大哥的消息,母亲静坐如礁石,只有眼底的光泄露着惊涛骇浪,当邻人冲进门,喊出“胜利了”三个字时,积压的寂静轰然炸裂,狂喜尚未落地,母亲忽然指向鸡窝——那只老母鸡的冠子,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鲜红,红过一切记忆与想象中的玛瑙,我们怔住了,仿佛所有未流的血、未言说的祈盼,都在这一刻找到了最浓烈而诡异的出口,那不是鸡冠,是整个夜晚突然勃发的心脏;那不止是胜利,是漫长的等待,终于被一个奇迹亲自染上了颜色。

灯火,首先是从大厅正中那盏三层水晶吊灯上炸开的,千万道棱角将光线切碎、揉乱,再洋洋洒洒地抛下来,落在女客们臂上的钻石,男士们杯中的琥珀色液体,以及侍者手中锃亮银盘的边缘,空气里浮着一层蜜似的甜腻,混着香水、雪茄与烤鹅肝的暖烘烘的油脂气,吸进肺里,沉甸甸的,教人有些眩晕,在这片由金箔、丝绸与笑语编织成的浮光里,我的目光,却被引向了角落高几上的一件物事——一尊生肖鸡的玉雕。

它立在一块墨黑的天鹅绒上,通体是极润泽的羊脂白,唯独那冠子,一点惊心动魄的红,似是玛瑙,又似凝冻的鸡血,匠人显然费尽了心机,每一片羽毛都剔得纤毫毕现,在流转的灯光下,泛着冷冽而傲慢的光,它昂着头,喙微张,一种无声的、近乎挑衅的啼鸣姿态,在这满堂活人的衣香鬓影间,这尊无生命的玉鸡,却仿佛成了这场盛宴最傲慢的注释者。

席间一位微醺的藏家,用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指点着它,嗓门压过了弦乐:“瞧瞧,这才叫‘文采’!《韩诗外传》里说,鸡有五德,首德便是这‘头戴冠者,文也’,可古人哪里想得到,这‘文’到后来,成了绫罗绸缎上的纹,金银器皿上的纹,成了我们这满屋子……”他环顾四周,哈哈大笑起来,后半句淹没在众人的附和与碰杯声里。

鸡冠红过玛瑙

我却想起另一种鸡冠的红,在滇南边陲的雾瘴里,我见过真正的斗鸡,那红不是玉石的温润,也不是绸缎的艳俗,而是一种暴烈的、充血的紫红,像一团搏动着的、愤怒的内脏,它们被关在狭小的竹笼里,冠子耸立,颈毛戟张,黑豆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即将厮杀的同类,羽毛上或许沾着泥污与昨天的血痂,但那冠子,在土场边昏黄的灯泡下,红得灼人眼,那里的空气,弥漫的是汗酸、烟草与血腥味,赌徒们嘶哑的吼叫戳破潮湿的夜,两种“红”,一种是宴客厅里被观赏、被把玩的“文采”巅峰,另一种则是蛮荒之地用最原始的搏杀换来的、带着腥气的生存勋章,此刻这玉鸡冠上的红,冷而硬,倒像是将那份蛮野的生命力抽干了,淬炼了,供奉在这金丝笼般的厅堂里,成了一件失却啼鸣功能的奢华摆设。

盛宴至中宵,愈发地“迷”了,酒意上了脸,规矩散了形,有人在高声争论一桩生意的利润,数字大得骇人;有人偎在沙发里,吃吃地笑,肩头的披肩滑落一半,话语的碎片在空中碰撞:“…融资…上市…欧游…拍卖…”像一群失了方向的金蝇,嗡嗡作响,那尊玉鸡静静地看着,它的白越发莹澈,红越发沉静,在这逐渐发酵的混沌里,像个局外清醒的寓言,我突然觉得,这满堂的“金迷”,与斗鸡场边赌徒眼中狂热的光,本质上并无不同,都是被某种欲望点燃的、不顾一切的沉浸,只是这里的赌注,换作了更抽象的财富、体面与浮名,搏杀的战场,也铺上了天鹅绒毯。

子夜将临,客人渐渐散了,留下一片狼藉的辉煌,侍者无声地收拾,灯光暗下几许,繁华如潮水般退去,露出空旷大厅光洁的大理石地面,冷清得碜人,我又走过那高几旁,玉鸡仍在,只是此刻看去,那昂首的姿态,莫名有了一丝僵硬的疲惫;那顶上的红,在残余的、冷清的灯光下,也不再咄咄逼人,反透出一点落寞的紫晕来。

回到寓所,褪下沾染了烟酒气的外衣,那份喧嚣却仍在耳中轰鸣,推开窗,清冷的夜气涌进来,远处城市的光污染给天幕涂上一抹不祥的昏黄,蓦地,不知从哪家阳台,还是巷子深处,传来一声短促的、试探性的鸡啼,嘶哑,断续,在这钢铁森林里显得如此突兀而不合时宜,它划破了后半夜沉滞的空气,也像一把钝刀子,轻轻划开了我心头那层被“纸醉金迷”包裹着的薄膜。

我忽然明白了那尊玉鸡眼中永恒的冷冽,它曾是山野间司晨的精灵,用鲜血般的冠冕与破晓的啼声,对抗天地间的黑暗与寂静,它的形态被黄金与白玉框定,它的啼鸣被凝固在张开的喙中,成为人类“金玉其外”的精致注脚,我们驯服了它的形,用以装饰我们的梦;而它,或许正以这昂贵的沉默,凝视着我们如何被自己打造的黄金牢笼所驯服,那一声不知来处的、真实的鸡啼,是残存的野性与清醒,是这沉醉之夜里,一道细细的、不容忽视的裂缝。

窗外的昏黄渐渐淡去,东方露出一线冷冷的蟹壳青,长夜将尽,无论昨夜是何种“金迷”,白昼终将以它素朴的面目,叩问每一个魂灵,而那只玉鸡,连同它所属的那个奢华而疲惫的梦,都将退入记忆的角落,等待着下一次华灯初上时,被重新照亮,被再次诠释,只是不知那时,是否还会有人,能从它冰凉的红冠上,读出一丝属于黎明的、滚烫的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