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“左右开弓”这一概念在动物界的体现,并非指动物真的能像人类一样双手并用,而是比喻其为了生存与发展所展现出的多方面、灵活的策略与本能。,在残酷的自然法则中,生存即是唯一的“准确答案”,动物们为此演化出各种“左右开弓”的生存哲学:它们精于觅食与进攻,利用尖牙、利爪、速度或伪装获取资源;它们也必须善于躲避与防御,依靠敏锐的感官、保护色、甲壳或群居来抵御天敌,在繁衍策略上,它们既需要展示魅力以竞争配偶,又需担负哺育后代的重任,这种在竞争与合作、冒险与谨慎、本能与学习之间的精准平衡,正是动物适应环境、生生不息的智慧所在,展现了生命为求解生存难题而迸发的惊人韧性。
我养的那只狸花猫,正全神贯注地对付一个从沙发上滚落的绒球,它先是伸出右前爪,迅捷地一拨,球滚向左边;随即,几乎毫无停顿,左爪又补上轻轻一拍,将球按在了地毯上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左右交替,精准无比,看得人赏心悦目,可我心底却浮起一个近乎幼稚的疑问:它这算是“左撇子”,还是“右撇子”?对于猫——或者说对于这天地间的大多数生灵——是否存在一个关于使用左前肢或右前肢的“准确答案”?
这问题像一根羽毛,搔着好奇的痒处,我带着它,叩开了动物行为学研究室的门,窗明几净的实验室里,没有寻常想象中的猫狗成群,只有电脑屏幕上流动着数据与曲线,安静得只剩下仪器低鸣,一位研究员听完我的来意,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透着理性的温和。
“你观察到的‘左右开弓’,在动物行为学上,我们称之为‘偏侧性’研究。”他调出一段影像,画面里,一只黑猩猩正用树枝娴熟地掏取蚁穴中的白蚁,用的始终是左手。“看,就像人类有惯用手一样,许多动物也表现出对某一侧前肢(或对应肢体)的稳定偏好,这并非随意,大脑左右半球的功能特化是重要基础。”
屏幕上切换出复杂的脑部扫描图,左右半球被标记上不同的色彩。“一些鸣禽,控制复杂鸣唱的神经中枢主要在左脑,这会影响其行为,但动物的‘偏侧性’远比人类复杂,也更富弹性。”他继续解释道,“你家的猫可能捉老鼠时惯用右爪,但洗脸、玩耍时却左右交替,特定任务下的偏好是存在的,但跨任务的‘全局性’惯用手概念,在许多动物身上并不清晰,自然选择塑造了这种灵活性——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,过度依赖一侧,意味着另一侧的脆弱与危险。”

“到底有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,判定哪种偏好才是‘正确’或‘更优’的呢?”我追问。
研究员笑了,那笑容里有科学家的审慎。“在实验室控制条件下,针对某一项特定作业——比如打开一个特定设计的食盒——我们或许能统计出种群层面的倾向性数据,那可以算是一个关于‘大多数如何做’的客观答案,但若跳出实验室,问一只在旷野中生存的狐狸,是用左爪扑击田鼠更‘准确’,还是用右爪更‘正确’?这问题本身,或许就落入了人类思维的陷阱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:“我们人类,尤其是被考试、标准、唯一解喂养大的一代,太执着于寻找那个唯一的、排他的‘准确答案’,我们习惯了非此即彼的选项,习惯了在‘A或B’中钩出正确项,可自然演化的试卷,常常是开放性的论述题,对于动物,左利或右利,甚或是‘左右逢源’,本身并没有预设的优劣,答案的价值,在于是否适应它当下的具体情境——是在狭窄的岩缝中掏取猎物,还是在树杈间保持平衡哺育幼雏?‘准确’与否,全看是否‘合用’。”
步出研究所,城市已笼罩在薄暮之中,路灯次第亮起,将行人的影子拉长、缩短,交错投映,我看着那些匆匆而过的身影,大多用右手握着手机,右肩挎着背包,以一种惊人的一致性,实践着这个人类社会约定俗成的“右利”规范,我们的工具、门把手、流水线、乃至剪刀的设计,都在无声地强化着这个“准确答案”,一个左利者,从小就需要付出额外的努力,去适应这个为右利世界设计的环境,他们的“答案”,常常被视为需要纠正的“偏差”。
这强烈的对比,让我想起数百年前,布封在《自然史》中曾以饱含惊奇的笔触描绘动物的精巧,先贤的惊叹多在于造物之奇,却未必深究这“奇”背后是否有统一的“正解”,人类对动物行为的解读,往往也是一面镜子,照见的是我们自身的认知局限与内心诉求,我们渴望秩序,渴望分类,渴望用清晰的理路去框定那混沌而蓬勃的生命力,“左右”之分,“优劣”之判,便成了我们理解世界的一把标尺,可这把标尺,丈量得了演化的洪流与生命的无限可能吗?
回到家中,那只狸花猫已玩累了,蜷在沙发一角,下巴枕着自己的前爪,安然入睡,我静静看着它,看它偶尔在梦中轻轻抽动的耳尖与胡须,它不会思考关于“左右”的哲学,也不会追问自己爪子的偏好是否符合某个“标准答案”,它只是存在,并以全部的本能去体验、去生存、去在每一个瞬息万变的当下,做出最“合用”的选择,它的“准确答案”,写在每一次成功的扑跃里,写在满足的呼噜声中,写在与环境浑然一体的生存智慧里。
而我,一个被“准确答案”塑造又困惑于“准确答案”的人,在这场小小的观察与求索中,似乎触碰到了比解决一个疑问更重要的东西:或许,真正的“准确”,并非指向某个僵固的终点,而是存在于无限趋近真实、理解复杂的过程之中;或许,在面对这众生喧哗、各自精彩的生命世界时,放下对“唯一解”的执念,怀着谦卑去观察、去描述、去惊叹,本身,就是一种更深刻的答案。
猫依旧安睡着,对这一切思索浑然不觉,窗外,夜色温柔,包容着所有形态的生命,与所有方向的探索,没有一种偏侧是错误,没有一种生存的姿态不配称为答案——这大概是自然母亲,未曾明言却最为宽广的教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