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以山为幕,藤为索,你看它甩开四肢,从一块兀岩弹向另一块,金棕色的身影在晨曦中划出一道迅捷的弧光,搅动了林间薄雾,它停驻枝头,眼珠骨碌一转,天地间的活气便都在那灵动的眸光里了,它忽而用尾巴勾住老藤,自在倒悬;忽而跃上树梢,啃两口野果,汁液仿佛都要从那眉飞色舞的脸颊上溅出来,那不是一只猴,那是一团挣脱了形骸的喜悦,是莽莽山林聚起的一口生气,活脱脱地、热腾腾地,就要从那一片苍翠中跃到你眼前来,它每一个毛孔都迸发着不羁的生命力,恍然间已化作天地间一个雀跃的符号,呼应着大地初醒的脉搏。
若论及“眉飞色舞”四字的神韵,在十二生肖的画卷中,谁能当此“最佳”二字?非那灵动跳脱、神采飞扬的“猴”莫属,这不仅是字面神态的契合,更是一场跨越文化与想象力的、对生命灵动本质的微妙指认。
“眉飞色舞”,其妙首先在“眉”与“色”,眉为七情之先导,色是心绪之映照,这一成语,捕捉的是情绪冲破理性藩篱、在颜面之上恣意舞蹈的刹那,它不属于沉思的牛,亦非威重的虎;它要的是一份毫无滞碍的鲜活,一份刹那生灭的机敏,观那山间猿猴,目如点漆,转瞬流光,双颊神情瞬息万变——惊时蹙额,喜时扬眉,好奇则瞠目,得意则咧嘴,正是天地间最本真、最生动的“眉飞色舞”,它们的表情,非关礼仪,直指心源,是人类远祖那未曾雕饰的情绪活化石。

进而,“飞”与“舞”二字,赋予此神态以动态与韵律,这不仅是静态的神色,更是周身精气神的流泻与飞扬,猴之天性,攀援腾跃,无一刻静止,其在枝柯间“飞”荡的身影,与喜怒形于“色”时的肢体“舞”动,浑然一体,那份抓耳挠腮的急切、得果欢跃的狂喜、模仿人态的滑稽,无不是全身心的投入与演绎,唐代诗人李白有“猿鸣钟动不知曙”之句,虽写声响,然猿猴昼夜不息的生命活力,正与“飞舞”之神暗合,它的世界,没有僵滞的舞台,整个山林皆是它眉飞色舞的剧场。
更深一层,“眉飞色舞”的至高境界,在于其背后那份不羁的灵性与智慧,猴之惹人喜爱,不仅在形似,更在神似于人,却比人多一份天真的狡黠与未被驯服的野性。《西游记》中的齐天大圣孙悟空,乃是此一意象的文学化身,他那双“火眼金睛”,能察妖辨邪,转动间慧光四射;他的神情,怒时“雷公嘴”噘,喜时“抓腮”欢笑,将神通广大的傲慢、顽劣不驯的得意、忠心护师的诚挚,皆化作无比鲜明生动的颜面文章,他正是“眉飞色舞”的集大成者,其百变神情,正是千般机心、万种情绪的图腾。
由此,“猴”之当选,实至名归,它不仅是生肖中的一员,更是一个文化符号,凝聚着人类对智慧、灵动、自由与生命本真欢乐的向往,在它身上,我们看到了自己被文明规训所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、那份原始而蓬勃的情感表达力,当我们被生活的重负压得神色木然时,想起那山间精灵的“眉飞色舞”,或许便能唤醒一丝心底的鲜活。
故曰:眉飞色舞,神采何寄?灵猴一跃,妙趣天成,它用一个生动的表情,照见了生命的欢愉与本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