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鬓厮磨未为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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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耳鬓厮磨未为羊”一句,以亲密缠绕的意象起笔,却以“非羊”作结,构成一种微妙的反差与隐喻,它描绘的或许是人与人之间极致的亲近——气息交融,形影不分,犹如耳鬓厮磨。“未为羊”三字,却道破了这种亲密关系的复杂本质:即便紧密相依,个体依然保有独立的心性与不可化约的异质,并非如羊群般盲目趋同、温顺无别,这背后蕴含着对亲密关系的深刻洞察:真正的靠近,是在辨识并尊重彼此“非我族类”的独特灵魂中实现的,而非消弭边界的完全融合,它是对表面和谐的一种超越,指向了更深层的精神联结。

“耳鬓厮磨”四字,舌尖轻吐,便似有无限温存缭绕唇齿之间,这旧时形容小儿女或爱侣间亲密无间情状的词,光影里是两副年轻的额角、乌黑的鬓发,在极近的距离里厮缠、摩挲,听得见彼此的呼吸,看得清对方颊上最细微的茸毛,一种无需言语的、肌肤相亲的笃定与安宁,若定要为这般情境寻一个生肖的化身,将那温柔敦厚、相依相亲的意象发挥到极致的,窃以为,莫过于未羊了。

羊之为物,自古便不与孤绝勇猛相涉,而总和温良、繁息、吉祥相连。《诗经》中“尔羊来思,其角戢戢”,画出的是一幅群聚和乐的图景,你看那春日原野上,三五成群的羊儿,吃饱了鲜嫩的草,便慵懒地卧在融融日光下,它们的头颈时常亲昵地交叠在一处,洁白的、卷曲的绒毛在微风里轻轻拂动,分不清彼此的界限,一只羊偶用面颊轻蹭身旁伙伴的脖颈,伙伴则回以同样轻柔的厮磨,那姿态里满是无言的亲善与信赖,羊角虽是天生,却多弯作优美的曲线,仿佛生来便不是为了冲撞与争斗,而是为了在依偎时,能更妥帖地安放另一个温热的生命,夕阳西下,牧人笛声悠远,羊群便如一团团流动的云絮,挨挨挤挤,耳鬓厮磨着归向温暖的圈栏,这暮归的画卷,比起“耳鬓厮磨”那四字,岂不是一幅更广阔、更深邃的生动注脚?

耳鬓厮磨未为羊

这亲密的厮磨,原不止于羊儿,亦是天地间一种深情的语言,想起幼时祖母家的猫儿,冬夜里必是要跳上床尾,寻着人的脚边,用它毛茸茸的脑袋反复顶蹭,直至寻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,发出满足的咕噜声,那便是一种最原始的、寻求温暖与安全的厮磨,乃至庭前双飞的燕子,衔泥筑巢时,也常交颈呢喃,羽翼相拂,是为生命延续而共劳的恩爱厮磨,这般的亲密,是摒除了所有机心与利害的,全然交付的贴近。

然而人之为人,心思终究是曲折了,我们的“耳鬓厮磨”,固然有那“妾发初覆额,折花门前剧,郎骑竹马来,绕床弄青梅”的两小无猜,澄澈如水晶;亦有那“宿昔不梳头,丝发被两肩,婉伸郎膝上,何处不可怜”的闺中旖旎,浓烈如醇酒,可这亲密,往往也成了最锐利的刀刃所能轻易抵达的距离。《世说新语》里,竹林七贤那般契若金兰的友谊,山涛与嵇康,也曾有抵足而眠、倾心相谈的时光罢?然一旦际遇流转,理念相违,一封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,字字如冰,便将往昔所有的耳鬓厮磨都冻作了不堪回首的讽刺,更不消说多少爱侣,初时“结发为夫妻,恩爱两不疑”,耳鬓厮磨间许下“天地合,乃敢与君绝”的誓言,最终却也零落成“闻君有两意,故来相决绝”的苍凉,人间的厮磨,因有了言语,有了承诺,更有了记忆与计较,便沉重起来,那鬓发相触的暖意,有时竟也成了日后回忆里最灼人的烙痕。

如此想来,羊儿那般无言的、恒常的厮磨,反显出几分神性般的浑朴与圆满,它们不懂何为誓约,亦不解何为背叛,只是凭着生命深处对温暖与群聚的本能渴望,自然而然地贴近、依偎,它们的“耳鬓厮磨”,是当下即是全部,没有对过去的追悔,亦无对未来的惶惧,这或许正是先民在诸多祭祀与礼仪中,常以羊为牺牲与祥瑞的深意之一——它以最驯顺、最无私的共生姿态,象征着一种被我们遗失已久的、纯粹的亲和之力,一种不假外求的、内在的丰饶与和平。

暮色又缓缓沉降下来,仿佛给万物披上一层柔纱,远眺想象中的山野,那羊群依旧静静地,如散落的珍珠,在渐暗的天光里,以它们亘古不变的方式,温柔地厮磨着,它们不言不语,却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最古老也最简单的真理:这浩渺天地间,最珍贵的,或许并非是那轰轰烈烈的征服与拥有,而正是这般无声的、持久的、鬓发相触的温暖。

耳鬓厮磨,真正的归宿,原来在这未羊所象征的、生命与生命之间,最原初也最恒久的温柔里,那是喧嚣人间一处沉默的彼岸,让我们在疲惫的争斗与猜度之后,犹能怀想一份不设防的贴近,一种如羊群归栏般,让灵魂得以安歇的、笃实的亲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