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伊人,原来你是那只卯时踏露的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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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水伊人,原是那只卯时踏露的兔。 ,晨光初透时,它悄然涉过溪畔,茸毛沾着清泠的露,脚步轻如雾散,草木在微熹中醒来,而它静立水边,恍若一缕凝结的秋色——带着三分朦胧、七分澄澈,仿佛不是途经此间,而是从时光浅滩里浮出的倒影。 ,有人隔岸凝望,看它耳尖颤着风、眸中映着天,忽然懂得:有些身影不必追逐,只因它本就属于潺潺的流光,属于每一个欲言又止的清晨。

水面初平,晨雾未散,湖边芦花已染了霜色,正是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”的时节,我立在水湄,看那秋水迢迢,清冽如一段凉下来的玉,倒映着天光云影,也倒映着一个徘徊的人影,心里便无端地,浮起那四个极古雅又极惆怅的字来——“秋水伊人”。

这“伊人”,究竟该是怎样的一位呢?《诗经》里那求之不得的怅惘,是隔着茫茫秋水的;宋玉笔下那位“增之一分则太长,减之一分则太短”的东家之子,是邻家墙头一抹惊心动魄的影;而曹植念念不忘的洛神,则是“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”,凌波微步于邈远的烟波之上,她们的美,似乎总与这盈盈一水有着宿命般的牵连,那美不是春日灼灼其华的喧闹,而是秋日特有的,一种滤去了燥热的清明,一种含着淡淡哀愁的宁静,眼波要像这秋水,既清且深,望向你时,仿佛能映照出你心底最细微的皱褶,却又隔着一段不可逾越的、凉沁沁的距离。

这般想着,目光掠过水面,忽然落在岸边一片湿润的泥地上,几点梅花似的脚印,小而伶俐,浅浅地印在那里,朝露在脚印的凹处蓄成小小的、晶莹的世界,心里猛地一动,这轻盈、审慎、与清晨与霜露如此亲昵的足迹,是属于谁的呢?

记忆的帘幕被悄然掀开一角,儿时在乡下,外祖母总在天色将明未明时起身,她说,那是一日里最洁净的时辰,万物都带着天地初开时的清气,她常指着东方微白的天际,对我说:“卯时啦,玉兔该歇息了。”我便懵懂地问,玉兔在哪里?她笑着指一指庭院篱笆下,那些沾着钻石般露珠的草叶:“喏,它刚从这里跳过,去月宫里了,留下这些露水给人间。”那时我总信以为真,以为每一颗晨露,都是月宫灵兔跃过银河时,溅落人间的星子。

原来你是那只卯时踏露的兔

后来才知道,这并非外祖母的独创,十二时辰中的“卯时”,正是清晨五时至七时,太阳未出,月亮将隐,阴阳交界,寒露滋生。《说文解字》里讲,“卯,冒也,二月,万物冒地而出。”这“冒”,是破土而出的生机,也是黑夜向白昼温柔的突围,而配属这个时辰的生肖,便是兔,它安静、洁净、机敏,与这个清露未晞、万物初醒的时刻,气质上天衣无缝,那传说中的玉兔,在月宫桂树下捣着长生不老的灵药,它的杵声清越,仿佛能透过无尽的清辉,落到人间,化作了卯时草叶上滚动的露珠。

原来如此。

那“秋水伊人”的眸子,不正该是这样么?不是夏日骄阳下的波光潋滟,而是秋夜月色洗过、卯时清露凝成的两泓寒潭,清澈,是因为洞悉了世情后的通透;微凉,是因为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;那灵动闪烁的光,是它天性里未泯的机敏与纯真,它静时,如平湖秋月,能涵容万般心事;动时,如银丸走盘,流转着不为人知的巧慧与敏捷,这样的眼神,看久了,是会让人自惭形秽的,仿佛一切尘俗的念头,都在那澄澈的映照下无处遁形。

而伊人的性情,怕也如这属相一般,她不会是虎的威猛、龙的张扬、马的奔放,她是静好的,甚至有些孤僻,喜欢那“人迹板桥霜”的清晨,喜欢独处时内心的丰盈,她有着惊人的感知力,一丝风动,一片叶落,都能在她心中激起涟漪,正如兔子那对永远警醒的长耳,可她却不轻易显露,将那所有的敏锐与惊怯,都包裹在一层看似柔和、实则坚韧的毛皮之下,她是脆弱的,一声突如其来的响动便能让她飞驰遁入深林;可她又是顽强的,在严冬的荒原上,总能找到维持生命的草根,这份在柔婉与坚韧间的奇妙平衡,不正是“伊人”那份“可望而不可即”的魅力所在么?你总觉得她需要保护,可最终发现,她自有她的天地与法则。

或许,这便是“秋水伊人”与“卯兔”之间,那一道隐秘而精准的符契,她们的美,都属于“清”的范畴,是“清露晨流,新桐初引”的清气,是“素处以默,妙机其微”的清思,都爱那将明未明的辰光,爱那似有还无的距离,都怀着一种内在的警醒,在静谧中观察着世界,随时准备跃入更深的宁静里去。

我低下头,再看向那行小小的足迹,它们蜿蜒着,消失在芦苇深处,仿佛一个戛然而止的谜语,一首无字的诗,湖畔空无一人,唯有秋风掠过苇梢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是谁在耳边一声极轻、极满足的叹息。

霎时间,秋水依旧,伊人无踪,而谜底已在那片湿润的泥土上,在那连接着神话与时辰的古老智慧里,清晰浮现——

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,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,原来我要溯洄追寻的,并非一个具体的形象,而是那酉时西沉、卯时初升的月光下,那一抹永远灵动、永远清莹、永远带着初露微寒的,兔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