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三日街上走,灯火阑珊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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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市花灯下遇见出谜老者, 他递来纸条写下“十六三日街上走”, 笑言猜中者可得一枚开光古币。 我苦思三日不得解, 却在第四日扫街时, 看见收废品的三轮车上绑着褪色的舞龙道具—— 龙尾鳞片恰好脱落了十六片。


华灯初上的时候,这条古街才真正活过来,石板路被两旁的灯笼映成暖橙色,光晕一圈套着一圈,空气里浮着糖炒栗子的焦香、油炸果子的腻甜,还有一丝清冷的、不知从哪个院落溜出来的腊梅气味,人声嗡嗡地汇成一片温热的潮,推着我在潮水里漫无目的地走,今年留在这儿过年,图个清静,反倒被这满街喧腾衬得有些孤零零的。

就在一个卖绢花的摊子旁,支着个不起眼的旧木桌,桌后坐着个清癯老者,灰布棉袄,须发皆白,脸上皱纹深得像用刀刻进去的,一双眼却亮得出奇,映着跳动的烛火,桌上没有货物,只摆着个青瓷碗,一碗清水,还有一叠裁得方正的黄纸,他不出声招揽,只那么静静坐着,却自有一股气度,让路过的人不由多看两眼,我鬼使神差地停了脚。

他抬眼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,像是早已认得。“小哥,猜个谜?”声音不高,有点哑,却清清楚楚递到耳边。

我点点头,心里那点无所事事的飘忽忽然落了地,生出些孩童似的好奇。

老者提笔,舔墨,在一张黄纸上写下七个字,笔是秃笔,纸是糙纸,字却写得锋芒内敛,筋骨分明,写罢,两指拈起,轻轻一吹,待墨迹稍干,才递过来。

“十六三日街上走”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打一生肖”。

“老规矩,”他指指桌上那碗清水,碗底沉着枚铜钱,绿锈斑斑,却磨得边缘圆润,正中一个方孔,“猜着了,这枚‘嘉庆通宝’你拿去,图个吉利,猜不着,也无妨,缘分未到。”

我捏着那纸片,冰凉粗糙的触感,谜面简单得近乎直白,却又古怪。“十六三日”?是十六日又三天?十九?还是另有所指?“街上走”……什么生肖在“街上走”?鼠?太鬼祟,牛马?街上如今少见,虎?更不可能,兔?羊?猴?好像都沾点边,又都隔着一层,思绪像撞进了蛛网,东突西奔,找不到出路,老者不再看我,阖了眼,像是入定,任周遭人声熙攘。

十六三日街上走

那晚剩下的辰光,我几乎是抱着这七个字走回家的,灯影人声褪成模糊的背景,脑子里反复嚼着那几个字,十六、三、日、街、上、走,拆开,组合,谐音,象形……想到后来,太阳穴微微发胀,一连三日,茶饭间,行路上,甚至梦里,都是这七个字晃来晃去,我把可能的生肖列了又划掉,翻过几本解谜杂书,一无所获,那枚沉在清水里的古币,还有老者那双清亮的眼睛,倒像生了根,时不时浮上来。

第四日,是个阴天,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屋檐,风里带着股土腥气,年节刚过,狂欢后的疲惫和狼藉显露出来,满地碎红——鞭炮屑、踩烂的灯笼纸、褪色的春联残角,混着泥水,被早起的寒风冻得有些硬,环卫工人还没完全清理过来,街上显得有些寥落。

我沿着古街另一头慢慢往回走,心里那点执念淡了些,却还在,路过一个岔口,瞥见巷子深处,一个收废品的老汉正佝偻着身子,费力地将一些废纸壳捆上他那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,车上杂物堆得小山一样,旧报纸、空塑料瓶、瘪了的铝锅,在灰蒙蒙的天光下,呈现出一种统一而疲乏的色调。

就在那堆废品的顶端,横绑着一截东西,长长的,已看不出本来颜色,蒙着厚厚的灰,几处破损的地方露出底下发黑的骨架,是舞龙用的龙身道具,不知是哪个店铺或单位年后淘汰下来的,它软塌塌地伏在那里,昔日的威风鲜艳只剩下不堪的狼狈。

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它,正要移开,忽然定住。

那截龙尾,恰好垂在车边,原本该是紧密排列的鳞片,大多已脱落或歪斜,露出底下灰白的底布,就在那一块,一片较为完整的区域,我清清楚楚地数着——

一片,两片,三片……十五,十六。

十六片鳞片。

它们曾是金色的吧?或许还描着红边,如今颜色褪尽,边缘卷起,像是干涸池塘底最后几片顽固的泥鳞,就在这十六片鳞片的下方,靠近尾尖处,有一小块明显的、新些的破损,不是自然脱落,像是被什么钩破的,破口不规则,露出里面深色的填充物,那形状,那大小……恰好能再容下三片鳞片。

三片。

十六片残存,三片缺失。

十六……三日。

像有一道极细却极亮的闪电,毫无预兆地劈开脑海里连日来的混沌阴云,不是十六天加三天,不是十九,是“十六片(鳞)”、“三日(缺失)”!而那物,正曾经“街上走”——年节里,舞龙的队伍锣鼓喧天,穿街走巷,祈求风调雨顺。

“十六三日街上走”……

我僵在原地,耳畔古街的市声、风声忽然潮水般退去,只剩下心脏在腔子里沉重而急促地撞击,原来谜底不在字面的组合推算里,不在书斋的苦思冥想中,它藏在这最寻常、最破败、最无人关注的角落,藏在这节被弃置的、褪色的、鳞片斑驳的龙尾上,等待着一双偶然扫过的眼睛,在某个百思不得其解后的寻常时刻,与之相遇。

龙,生肖辰龙。

那清水碗底的“嘉庆通宝”,那老者清亮含笑的眼,刹那间都有了着落,他不是在出一个谜,他是指给我看,谜底本就生长在这活生生的人间街巷,附着在那些即将被扫入尘埃的旧物之上,真正的“开光”,或许不是那枚古币,而是这一刻,心眼豁然开通的刹那。

风似乎大了些,卷起地上一片红色的碎纸,打着旋儿,贴在那冰冷的龙尾上,收废品的老汉终于捆扎完毕,用脏污的毛巾擦了把汗,浑然不觉他车上的这件“废品”,刚刚完成了一次何等神奇的启示,他蹬起三轮,吱呀吱呀,缓缓驶出巷口,拐个弯,不见了。

我慢慢转过身,朝古街深处,那盏或许还亮着的孤灯走去,脚步踩在潮湿的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,这一次,心是满的,脚下是实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