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欢聚散一杯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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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业十年同学会上,所有人都在怀念大学时光, 只有角落里的老赵一言不发。 班长举杯提议:“大家说说毕业时最遗憾的事吧!” 轮到他时,他仰头喝光杯中酒: “我最后悔在宿舍楼下埋了那坛女儿红——” “本来打算等她毕业就求婚的。” 众人哄笑他还没喝就醉了, 毕竟全班都知道,老赵从来没谈过恋爱。 直到第二天校庆,工人在老槐树下挖出一坛系着红绸的酒, 教导主任颤抖着打开,里面是十二张泛黄的生肖剪纸, 每张背面都写着一个同学的名字, 而属于“林薇”的那张后面, 多了一行小字:“对不起,我胆小到只敢用这种方式爱你。”


包厢里,喧哗像一层厚厚的、油腻的糖浆,糊在每一寸空气上,毕业十年,重新贴上“同学”标签的男男女女,面皮被岁月揉了又擀,笑容却惊人地相似——夸张的热络,眼里闪烁的微光,半是真情,半是彼此打量后的掂量,酒杯碰得清脆,溅起的泡沫转瞬即逝,如同他们口中不断追忆、不断美化的碎片青春,角落那张旋转玻璃盘边上,老赵安静得像盘冷菜,浮夸的水晶吊灯把碎光泼在他微秃的顶和厚重的镜片上,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,与周遭的声浪隔着一道无形的、厚厚的玻璃墙,有人高声说起他当年是如何在高等代数课上鼾声如雷,引来一阵哄笑,他也只是扯了扯嘴角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早已冷却的茶杯沿。

“静一静!都静一静!”班长王磊站起来,面膛通红,不知是酒意还是兴奋,用力敲了敲酒杯,“光这么喝没意思,咱们来个环节!说说,毕业那会儿,每个人心里头,最他妈遗憾的一件事儿是什么?不许糊弄,说真的!”

起哄声几乎掀翻天花板,这个说后悔没抢到那场演唱会的票,那个嚷着遗憾没对暗恋的学姐表白,轮到老赵时,包厢有了片刻奇异的安静,几十道目光聚光灯似的打过来,老赵缓缓抬起头,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焦距,他伸手,不是端自己那杯茶,而是径直拿过旁边不知谁剩的半杯白酒,一仰脖,喉结剧烈地滚动一下,全灌了下去,辛辣的液体灼过喉咙,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里面有些浑浊的东西沉淀下去。

声音不高,甚至有点哑,但在突然乖觉下来的空气里,字字清晰:“我最后悔的……是在7号楼后面,那棵老槐树底下,埋了那坛女儿红。”

他顿了顿,包厢里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
“本来打算……等她毕业那天,挖出来,跟她求婚的。”

死寂维持了大概两秒,随即,“轰”的一声,更大的笑声爆开来,几乎要冲垮刚才那点短暂的、近乎庄严的气氛。“老赵!可以啊你!”“没看出来啊,藏得够深的!”“哪个‘她’啊?咱们班的?外系的?快坦白!”王磊笑得直拍桌子,杯盘叮当乱跳:“老赵,你这还没喝几口呢,就开始说醉话了!谁不知道你大学四年清心寡欲,跟苦行僧似的,连女生的手都没摸过吧?还女儿红,还求婚……你这梦做得,比咱们的十年规划还长远!”

人欢聚散一杯酒

老赵没辩解,甚至没再看向任何一张被笑意扭曲的脸,他重新低下头,盯着面前空了的酒杯,仿佛那里面不是空了,而是盛满了别的东西,稠得化不开,玻璃杯壁上,一滴残酒缓慢地滑下,像一道迟缓的泪痕。

第二天,校庆,校园里张灯结彩,四处是“欢迎回家”的标语,空气里飘着怀旧歌曲和油炸食品的混合气味,7号楼后面那块小空地,原本杂草丛生,此刻成了临时清出的通道,几个工人正在平整土地,为即将安放的校友捐赠纪念石做准备,铁锹掘进潮湿的泥土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忽然,“哐”一声,锹头碰到了硬物,工人嘟囔着蹲下,用手扒开浮土,是个深褐色的陶坛,不大,坛口用暗红色的泥封着,早已干硬开裂,坛身沁着湿漉漉的土痕,一条褪色发白、却依然能看出原本鲜红底色的绸布,严严实实系在坛颈,打了个死结。

消息很快传开,正准备去参加典礼的教导主任,那位头发花白、戴着金丝边眼镜、以严肃著称的老先生,被人匆匆请了过来,人群围拢成一个松散的圈,窃窃私语,老主任扶了扶眼镜,示意工人小心地把坛子完全取出,放在平地上,坛子很沉,他蹲下身,手指碰到冰冷的陶壁和那抹刺眼的残红,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,泥封被小心地敲开,一股难以形容的、陈年的、混合着泥土与某种醇液挥发殆尽后的气息,幽幽散出。

坛子里没有酒。

只有一叠用油纸包着的、边缘卷曲泛黄的纸片,老主任屏住呼吸,一层层打开油纸,是剪纸,手工剪的,十二生肖,形态稚拙,甚至有些笨拙,但能看出极其用心,每一根线条都流畅连贯,鼠的机灵,牛的憨实,虎的威风……纸张脆得似乎一碰就要碎掉。

围观的人伸长脖子,有人发出轻声的惊叹,不明所以,老主任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,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他小心翼翼地,将剪纸一张张拿起,翻到背面。

每一张背面,都用蓝黑色的钢笔水,写着一个名字,字迹清秀工整,是十年前学生们普遍使用的那种字体,张明,李娟,王磊……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跳入眼帘,那是他们全班的名字。

空气彻底凝固了,所有嘈杂褪去,只剩下风吹过老槐树新叶的沙沙声,以及阳光下,尘埃飞舞的轨迹。

老主任找到了写有“赵建国”的那一张,背面只有名字,他的目光急速而仔细地掠过剩下的,他抽出了写着“林薇”的那一张生肖剪纸。

翻过来。

背面,除了“林薇”二字,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、几乎要嵌入纸纤维里的字,钢笔的墨迹有些洇开了,但依旧清晰可辨,那字迹,与写名字的,出自同一只手——

“对不起,我胆小到只敢用这种方式爱你。”

阳光炽烈,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,照在那行小字上,照在老人陡然僵直的脊背上,照在周围一张张骤然失语、瞳孔收缩的脸上,不远处的校庆典礼,隐约传来激昂的乐声和人声的喧腾,一阵风过,卷起几片去年的枯叶,打着旋儿,轻轻落在静静躺在泥土边的空酒坛上。

那坛口大张着,像一声被岁月消了音的、旷日持久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