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开见日是匹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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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开见日,原是一匹挣脱缰绳的马。 ,它曾困于混沌的雾霭,在密布的阴云中来回踱步,四蹄沾满沉郁的雨锈,直到某刻长风骤起,天穹裂开一道光的峡谷——它忽然昂首,蹄下生雷,撞碎最后一道灰暗的屏障,闯入澄明的辽阔。 ,从此,它成了奔驰的晴朗,鬃毛飘散成霞,呼吸化作暖雾,每一步踏过的地方,草尖都抬起头,世界在它身后重新显影:山川醒了,河流亮了,漫长的雨季被甩成远去的背影。 ,原来光景的转换,只需一场义无反顾的突围,那匹破云而出的马,不曾回头,只顾在光中愈跑愈轻,直至自身也融成一片坦荡的明亮。

这成语的意象太强烈,劈头盖脸是一派混莽的浓云,铅灰色的,湿漉漉的,沉甸甸地压着大地,也压着人的眼与心,目力所及,不过是咫尺的迷茫;呼吸所感,尽是滞重的潮润,一切都在昏朦里失却了形状与方向。—总该有这么一个“的——云层裂开了一道缝,不是那种小心翼翼地、羞怯怯地漏出一点光,而是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,带着不容分说的决绝,猛地将那厚重的帷幕撕开,光,那被囚禁了许久、积蓄了巨大能量的光,便瀑布似的倾泻下来,煌煌的,暖暖的,带着近乎神圣的澄澈与干爽,霎时间,天地改观,万物粲然,这不仅仅是气象的更迭,更像是一种启示,一次顿悟,一种从窒息到畅快的生命状态的陡转。

我总想,要怎样一种生命,才配得上“云开见日”这般剧烈而辉煌的蜕变呢?决不是那机巧的鼠,也不是那温吞的兔,甚至不是那尊贵的龙,这意象里,需得有一种漫长的、执拗的、近乎苦行般的“行”,才能反衬出最后那“见”的狂喜与珍贵,想着想着,心里便渐渐跑出一匹马的影子来。

是的,马,那拉了一辈子车、犁了一辈子地的马,它的一生,似乎总与“行路难”纠缠着,清晨,套上辕轭,眼前便是望不到头的田垄,或是尘土飞扬的驿道,它的世界里,没有变幻的风景,只有脚下不断向后挪移的、单调的泥土,日头毒辣时,汗水顺着鬃毛淌下,在皮毛上冲出灰白的沟壑;风雨如晦时,泥浆裹满了四蹄,每提起一步都格外费劲,它的头总是低着,不是屈服,而是专注,将全身的气力都凝注在与大地那沉默的角力中,那长而温顺的脸颊上,一双大眼睛常常是蒙着一层疲惫的、逆来顺受的影子的,它看见的,是主人挥动的鞭影,是车轮碾过的深辙,是自己呵出的、瞬间便散在寒风里的白气,它的世界,是具体的、沉重的、被轭具与缰绳所定义的。

云开见日是匹马

这便是那“浓云密布”的时期了罢,这“云”,不是来自天上,而是来自生活本身,是日复一日的劳碌,是看不见尽头的重复,是生命价值被紧紧捆绑在“有用”之上的那种憋闷,云层低垂,遮住了远方,也遮住了关于“远方”的想象,马只是走,沉默地走,将一种艰辛走成一种习惯,将一种习惯走成一种命运,它的生命里,仿佛没有“突变”这个词,只有无尽的“渐”,将筋骨打磨得坚实,也将眸子里的光,磨得有些黯淡。

马的心膛里,果真没有一团郁积的火么?那火,不在躁动的跳跃中,而在沉稳的脉搏里;不在嘶鸣的宣泄里,而在深长的呼吸中,它积蓄着,在每一次肌肉的绷紧与舒张里,在每一个疲惫的黄昏与苏醒的黎明之间,直到某个瞬间——这瞬间的到来,或许需要一次不公的鞭笞,一次同伴的倒毙,一次偶然眺望到的、地平线外青山的影子,抑或仅仅是,这长久的压抑达到了生命所能承受的极限——那团火,终于找到了它的裂缝。

变化发生了,这变化,起初或许是内在的、无声的,它昂起了头,这个简单的动作,对于一贯低首劳作的它,不啻为一场革命,颈项的曲线变得昂扬,那双温和而疲惫的眼睛里,熄灭已久的光,一点一点,艰难地重新凝聚起来,那不是温顺的眸光,而是一种陌生的、灼热的、几乎带着痛楚的清澈,它开始不安地踏动四蹄,不再是拖沓的步履,而是清脆的、充满弹性的叩击,它不再仅仅感知轭具的压力,更感到了脖颈与肩背上,那久被束缚的、磅礴力量的苏醒。

它跑了,不是听从号令的疾走,而是挣脱了一切羁绊的、纯粹的奔跑,这才是真正的“云开见日”!那曾经沉重的、黏着的、笼罩一切的“云”——劳役的云,惯性的云,被定义的云——在它卷起的疾风中,被狠狠地撕裂、抛散,它冲向的,是那片豁然开朗的“日”,那光是自由,是被自身力量所照亮的、前所未有的生命体验,大地在蹄下雷鸣般倒退,风在耳畔尖锐地呼啸,而前方,天地开阔,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,它也许并不知道要跑去何方,但这已不要紧,奔跑本身,就是方向;挣脱的刹那,便是意义的全部。

从忍辱负重的“行”,到豁然贯通的“见”,这中间,是力量的积蓄,是时机的淬炼,更是生命在沉默中完成的、一次悲壮而灿烂的转向,它不见得是十二生肖中最聪明的,最显赫的,却可能是最贴近我们凡人血肉的一种象征,我们多少人的一生,不曾有过那样漫长而灰暗的“云翳期”呢?在生活的轭下,低着头,喘着气,走着似乎注定的路,生命的尊严,或许就藏在那一次“昂首”的勇气里,藏在那股最终冲破云霄、哪怕只是一瞬的、野蛮而璀璨的力量里。

所以我说,“云开见日”是一匹马,它告诉我们,光明从来不是谁的赐予,而是从自己沉重的呼吸里,从自己疼痛的筋骨里,一步一步,硬生生挣出来的,当那匹遍体鳞伤却眼神清亮的马,终于撞破命运的围栏,将一身的风雨化作鬓毛上飞扬的金辉时,整个天地,都为它屏息,而后,为它轰然喝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