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看是山近无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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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观时,群峦起伏,山体连绵如黛,峰脊清晰可辨;走近却见云雾缭绕,山腰隐没于缥缈之中,似有还无,这“远看是山,近无腰”的景象,恰似许多事物的常态——宏观上轮廓分明,细节处却朦胧难触,它提醒着我们:认知常随距离与角度流转,真实往往在整体与局部、清晰与含蓄之间摇摆,山不曾变,变的是人的位置与眼界;生活亦如此,有时退后一步反能窥见全貌,贴近几分却可能迷失于琐碎,这山岚间的隐约,仿佛自然的寓言,教人以动态的眼光观看世界,在远近虚实之间,寻得一份从容与智慧。

前些时整理书架,从一本旧册子里飘下一张薄笺,上头是祖父的笔迹:“远看是高山,近看无腰身,打一动物。”我拈着纸片哑然失笑,这谜语,打小就听祖父在夏夜的庭院里摇着蒲扇考我,那时我总猜不着,他便眯起眼,用烟斗虚点着北方:“是骆驼嘛,那背上的两座‘肉山’,隔远了看,可不是莽莽的沙丘?走近了,便融入它整个身子,哪还分得清什么腰不腰身呢。”

这“高山”与“无腰身”的错位,却在我心头种下一种奇异的诗意,后来读诗,那“明驼”的身影便总与雄浑的边塞风沙叠印在一起,岑参送友出关,言“匈奴草黄马正肥,金山西见烟尘飞”,诗里的金山是否真如骆驼的脊背,在戈壁蒸腾的热浪里起伏?王之涣欲穷千里目,登上的是“黄河远上白云间”的孤城,而骆驼的凝望,是否也这般苍凉辽远?最动魄的,还是李贺的《马诗》:“大漠沙如雪,燕山月似钩,何当金络脑,快走踏清秋。”虽咏骏马,但我想象中,能驮着这清冷如钩的月色,沉默踏入“沙如雪”的无垠的,唯有骆驼那山一样的、没有腰身的剪影了。

远看是山近无腰

纸上得来终觉浅,再后来,我真去了西北,当我终于站在鸣沙山脚,第一次真切地看见一队骆驼缓缓行过沙脊时,却被一种巨大的“陌生感”攫住了,那不是我诗里念想的、线条刚硬的“明驼”,它们在炽白的日光下,毛色是脏旧的浅褐,有些还斑驳脱落,显得疲惫而温顺,它们跪下、让人骑乘、站起、行走,一切动作都迟缓得像沙漏里的沙,它们背上那两座我从小遐想的“高山”——驼峰,随着步伐软软地晃动着,有些甚至向一侧耷拉下去,并无分明的棱角,只是两团丰腴而驯良的肉,与它宽厚的身躯浑然一体,哪里是山?倒像沙海波澜上两个随波逐流的、疲惫的句点。

那一刻,祖父的谜语在我心里真正地“近看”了,近到能看见它长睫毛上粘着的沙粒,能闻到它身上混合着干草、尘土与牲畜特有的温厚气味,诗里的“金山”、“孤城”、“快走踏清秋”的飒爽英姿,在这般切近的、几乎能触到它皮肤褶皱的凝视下,消散得无影无踪,它不是边塞诗的一个意象,它是一个活着的、沉重的、正承着重物在酷热里跋涉的生命,它没有“腰身”,因为它不需要诗意的曲线;它整个身体,从脖颈到四肢,都是为了承载与行走而造就的、一个浑然天成的整体,我那些浪漫的想象,在这真实而沉默的躯体前,轻飘得像被骆驼轻易吹散的沙。

归途上,这“远”与“近”的参差,总在我心中盘桓,我们似乎总在两种目光里摆荡:一种是“远看”的,提炼的,符号化的,如同将骆驼看作一座移动的悲壮山峦,一个承载了文明往来、征夫血泪的崇高象征;另一种是“近看”的,祛魅的,落到尘埃里的,看见它的疲惫、温顺,甚至某种局促的窘态,看见它只是一个在生存线上默默劳作的生灵。

骆驼本身,在乎这“高山”与“无腰身”的评判么?它只是站在那里,咀嚼着干燥的草料,眼神平静得映不出人类赋予它的任何史诗,我们所以为的“错位”或“谜底”,不过是人类认知习惯投射出的影子,我们习惯赋予万物以形象、意义与故事,而万物只是其自身,存在于所有比喻与意义之外。

我案头仍压着祖父那张字条,偶尔瞥见,心里会泛起一片无边的、温柔的沙海,沙海里,那没有腰身的生灵,正驮着沉默的岁月,一步一步,将“远”与“近”的界限,踏成身后一缕消散的烟尘,我终于没有猜透一个动物谜语的得意,只感到一种更广大的释然:或许认知的终极谦卑,便是承认那高山本不是高山,而无腰身处,自有其贯通天地的、完整的浑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