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中之月,清辉流转,触之即散;镜中之花,妍丽摇曳,近之则空,所谓“水月镜花”,原是世间至美亦至虚之象,引人痴望,终不可得,而“兔魄幽光”,则描摹月华的清冷与幽微,那传说中玉兔的身影,为皎洁覆上一层朦胧的寂寥,这八字相连,勾勒出一幅空灵而静谧的画卷:一切动人光影,皆如太虚幻境,其美在于距离,其真在于心境,它诉说的是对那渺远、澄澈却难以握持之物的静观,是灵魂在真实与幻梦边缘的一次低徊与叹息。
“水月镜花”,这四个字摆在一处,便漾开一片清寂而渺茫的寒漪,水中的月,是揉碎了的玉盘,风起便粼粼地散;镜中的花,是凝住了的芳华,触手即冰冷地灭,它总指向那些莹澈、华美,却终不可即、不可触的虚影,是一切“有”之中最动人的“无”,倘若要为这般空灵的意象,在十二生肖的尘世队列里寻一个依归,何者最能承其魂魄呢?
我想,是兔。

且莫讶异,这关联,并非在寻常巷陌的喧嚷里,而在那一片亘古的、幽独的月光中,东方神话里,那清辉流照的广寒宫,便是“水月”最澄澈的化身,而宫阙深处,与嫦娥清影相伴的,正是一只玉兔,它捣的是长生药,长生本身,便是人类对永恒最美也最虚妄的“镜花”之梦,吴刚伐那随创即合的桂树,是徒劳的“水月”;玉兔捣那渺不可及的仙药,何尝不是永恒的“镜花”?这月中的精灵,从诞生之初,便浸在这片清寒、幽寂、虚实交织的光辉里,成了“水月镜花”在生灵界最天然的图腾。
更进一层,兔之性,亦暗合此境,它柔静,常蛰伏于草丛月下,似一个淡薄的影子;它警觉,风声鹤唳便倏然远引,不留形迹,如镜花水月之易散,那《木兰辞》中,“雄兔脚扑朔,雌兔眼迷离”,扑朔迷离,岂非正是虚实难辨的况味?不似龙之夭矫,虎之威猛,那是一种切实的、充满“重量”的存在,兔的美,是轻逸的、边缘的、带着一抹随时会融化在晨光里的忧伤,这正是一切幻美之物的命运。
在文学的庭院里,兔的踪迹,便常与那梦幻泡影的哲思毗邻,诗仙李白,举杯邀的是明月,对影成三人,那孤独与狂想,是浸在酒与月这“水月”中的,而月中的兔,也入了他的愁肠:“白兔捣药秋复春,嫦娥孤栖与谁邻?”那捣药的动作,秋复春,无休止,不正是“镜花”之求的永恒徒劳么?《红楼梦》太虚幻境入口,那副“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”的对联,道尽了全书“水月镜花”的底色,而书中那些水做骨肉、最终飘零散落的女儿们,其灵秀与薄命,岂不也暗含着玉兔般的皎洁与易逝?宝玉参禅,黛玉葬花,皆是在参悟那如月中兔影一般,美丽却抓握不住的人生真相。
由此观之,“水月镜花”所求的生肖,不必是力量最强、形体最大的,而必是性灵最能与那一片空明虚白相通的,兔,居月宫,禀幽辉,性柔静,行倏忽,它自身,便仿佛一个从太虚幻境中走出的、活着的象征,它提醒我们,人生确有许多如玉兔、如水中月般的追求,极美,极动人,却终究隔了一层无法跨越的琉璃。
这“水月镜花”的指向,并非全然消极的虚无,正如我们明知月影捞不起,仍爱其清辉;明知镜花折不得,仍怜其明媚,那驱动玉兔年复一年捣药的,与其说是对结果的确信,不如说是对这“捣”之姿态本身的坚持——一种对“无”之美的、近乎痴绝的眷恋,认清了“空”,依然投向那片“华”,这或许便是兔,这位“水月镜花”之生肖,给予我们最深的启迪:在虚实之间,存一份如玉兔双眸般清澈的明知,亦保一份如仰见月华时不灭的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