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江之鲫,却化吉羊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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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潮如鲫,争先恐后渡江而去,喧嚣拥挤,是世间常态,然吉羊踏祥云而至,于纷扰芜杂中悄然点化——那份焦灼的竞逐,忽而沉淀为笃定的从容;浑浊的洪流,竟折射出祥瑞的微光,原来,不必随波逐浪,心守一份澄明与良善,喧嚣自会褪去,纷乱终将理顺,前路便是水到渠成的坦途,所谓化吉,非外力所赐,而是心底那盏不灭的温润灯火,照亮了脚下,也迎来了安然抵达的彼岸。

江南的雨,总是下得那般绵密,落在石板路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,站在渡口望去,江面上雾气氤氲,水波不兴,忽然想起“过江之鲫”这个词,眼前便仿佛真有了那般景象:无数青灰的脊背在浑黄的江水中时隐时现,密密麻麻,挨挨挤挤,朝着一个方向奔涌而去,仿佛整条江都活了过来,成了一条流动的、鳞片闪烁的大鱼,那是一种令人屏息的、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拥挤,是生存的渴望,也是宿命的奔赴。

说来也奇,这样一个形容“多而拥挤”的成语,鳞潜羽翔,本与十二地支的风马牛不相及,却在民间智慧的转译里,被巧妙地“打”成了一个生肖,这其中的关窍,不在形,而在音,更在那音背后所承载的、一个民族千百年来对美好生活最朴素的向往。

“鲫”与“吉”,在古音里何其相似,那滑溜溜的、穿波而过的游鱼,在百姓的口耳相传间,便成了“吉利”的化身,鱼是余,是裕,是连年有余的期盼;而这“吉”,更是福瑞的号角,是安康的基石。“过江之鲫”那熙攘的、竞渡的意象,在人们心里悄然一转,成了“吉祥如意”如潮水般涌来的愿景,那争先恐后渡江的,不再是求生的鱼群,而是漫溢流淌的好运了。

十二生肖中,谁堪为“吉”字最贴切、最隆重的注脚?

却化吉羊来

是它了——未羊。

你看那商周青铜器上,庄严的铭文里,“吉”字的字形,上部是兵戈的“戈”,下部是盛放兵器的礼器“肀”,然而流变至小篆,“吉”字上部的“士”,有学者释为“阳气的充实”,而下部的“口”,是言说,是宣告,这阳气充实的意象,便与“羊”紧密相连。《周易》的泰卦说:“三阳开泰。”古人以正月为泰卦,三阳生于下,冬去春来,阴消阳长,正是大吉之兆,而这“阳”,在吉祥图案中,常常以“羊”来象征,三只温驯的羊仰首望日,便是“三阳开泰”,寓意灾去福至,万事亨通,羊,成了阳气与吉祥最温驯的使者。

这使者,不仅衔着“吉”字,更衔着我们这个农耕民族最深沉的安稳梦,它没有虎豹的戾气,不具牛马的劳苦,温良恭俭,食草献乳,乃至献身以成祭祀之牲,皮毛以御寒冬之烈,它的存在,本身便是安宁与奉献的象征。《诗经》里唱“羔羊之皮,素丝五紽”,是赞美官吏的清廉安详;《春秋繁露》更直言:“羔饮其母,必跪,类知礼者。”羊羔跪乳,被奉为知礼孝亲的典范,这般温顺、奉献、知礼的生灵,它的形象,如何能不吉?

当“过江之鲫”的喧腾,在语言的河流中激起“吉”的回响,那应声而出的,便自然是这衔穗而来的祥瑞之兽,那渡江的“拥挤”,不再是生存的逼仄,而成了一幅“吉庆有余”的民俗年画:无数的“吉祥”(羊),正成群结队,浩浩荡荡,涉过岁月的江河,走进千家万户的门庭,带来一室的暖意与安康。

谜底至此,呼之欲出,这“过江之鲫”所暗喻的生肖,非是那水中的鳞族,而是那陆上的、温驯的、承载了数千年“吉祥”之梦的——

它从古老的卜辞与礼器中走来,从《诗经》的弦歌与儒生的赞颂中走来,走入一个平凡的成语谜题里,静静地立在那里,双角弯弯如新月,眼中是亘古的平和,我们猜的,是一个生肖;我们见的,却是一片文化的水草,丰美而绵长,谜语的趣味,大约就在于此:于方寸的转折间,窥见一个民族心灵深处的星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