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人奉養,自食其力,莫怪老骥不伏櫪
他每日牵牛去水田, 就像在修补一件祖传的老旧陶器, 田埂上的脚印湿了又干。
薄雾还缠着村口的樟树,远山的轮廓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润开的一抹,泥路被昨夜的雨泡软了,走上去悄没声息,只偶尔有蚯蚓在湿泥里拱动的细微裂响,空气里满是泥土被翻起来那种腥甜又清凉的气味,混着割过的稻桩淡淡发涩的草木香,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蟹壳青,村子还在睡,只有几声零落的鸡鸣,隔着湿雾传来,闷闷的,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泡。
田垄尽头那间土坯屋的门,“咿呀”一声开了,门轴声干涩,磨着人的耳根子,他弯着腰走出来,脊背像一张被岁月压得太久、忘了如何回弹的老弓,青布褂子洗得泛白,肩胛骨那里磨得几乎透了光,他没有立刻朝牛棚去,先在门槛外立了片刻,望着远处那片蒙蒙的、水气氤氲的田,那田是他的,也说不上是谁传下来的,总之从他记事起,家里人就指着它活,指望着它的人,一个个都走了,只剩下它,和他。
牛棚里传来一声低沉的鼻息,接着是蹄子轻轻踏在垫草上的闷响,他走进去,黑暗里,一双温润而大的眼睛先迎了上来,瞳仁里映着门口透进来的那点微光,是头老水牛,毛色灰黄,脊背上的肩峰早磨平了,肚皮松垮地垂着,一道道肋骨的形状清晰可辨,他伸手去解拴在木桩上的麻绳,那牛便侧过头,粗糙湿润的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背,不热烈,是种平平静静的、例行公事般的亲昵。
缰绳握在手里了,麻索被手心汗气浸得微潮,一牛一人,前一后,出了村,下了田埂,步子都慢,脚踩进蓄了水的稻田里,“咕咚”一声闷响,浑浊的水和着泥浆立刻没过了脚踝,凉意顺着皮肤丝丝地往上爬,田是新犁过的,泥土泡得酥软,一畦一畦的,镜子似的倒映着天上流动的云絮,只是这镜子不平,也不净,处处是前几日收割后留下的、短短的稻桩子,齐崭崭的断口,像大地沉默而顽固的胡茬。
他松开缰绳,老牛便知意,自己走到田边一棵苦楝树下站着,慢悠悠地反刍,下颌左右缓缓地磨,他开始干活,弯下腰,手探进冰凉的水泥里,摸索着那些稻桩,握住,左右摇晃几下,感觉到根系在泥里的最后一点牵扯,然后屏息,用力向上一拔。“啵”的一声轻响,带着一圈浑浊的水晕和一蓬纠结的、沾满黑泥的根须,那桩子就脱离了土地,他直起腰,顺手把它甩到身后干燥些的田埂上,发出“噗”的沉闷声响,那声音很实,砸在地上,也像砸在一天的时光里,动作不快,一下,一下,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韵律,腰弯下去,直起来,再弯下去,水田里便响起一连串单调而固执的声响:“啵……噗……啵……噗……”
太阳不知何时爬过了东边的山脊,光线一下有了分量,不再是雾里看花的朦胧,而是明晃晃、热剌剌地铺下来,水田开始蒸腾起肉眼可见的丝丝白气,泥水被晒得有些发烫,那股子腥甜气更浓了,汗水从他灰白的鬓角渗出,汇成细流,沿着脸上深刻的沟壑蜿蜒而下,在下巴尖悬着,欲滴未滴,有时,一大滴汗珠子砸进水田里,便漾开一个小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涟漪,立刻被沉默的泥水吞没了,了无痕迹。

背上的衣衫,从肩胛骨中间那一小块深色的湿痕开始,潮气慢慢向四周洇开,像是有人用淡墨在纸上随意点染,他不怎么擦汗,只在那湿痒的感觉实在难耐时,才用胳膊上那截还算干燥的袖子,胡乱在脸上抹一把,留下几道浅浅的泥印子。
时间在这反复的动作里失了形状,田埂上,拔出的稻桩渐渐堆成一道歪歪扭扭、参差不齐的矮墙,焦黑的断口对着天,他的手早就被泥水泡得发白发皱,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净的黑泥,虎口和掌心被稻桩粗糙的断口磨得有些发红,火辣辣的,有一次,大约是用力过猛,指尖被一根斜生的硬根划了一下,血珠立刻冒出来,在浑黄的水里化开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红,随即无影无踪。
他停下来,把手指放到嘴里吮了吮,抬眼望向田埂上的老牛,它也正静静地看着这边,大而平静的眼睛里,映着亮晃晃的天光,看不出情绪,只是那尾巴,有一下没一下地,机械地甩着,驱赶那些看不见或看得见的小虫,他们就这样隔着一段田,对视了一会儿,谁也不说话——也无需说话,这沉默,这劳作,这日复一日的相伴,本身就是一种坚固的、抵抗着什么的语言。
正午的日头毒得很,像要把田里的水都煮沸,他走上田埂,在一棵老乌桕树的荫凉里坐下,从带来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子,里面是早上灌的凉茶,仰头“咕咚咕咚”灌下半缸,老牛慢吞吞踱过来,在他身旁卧下,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小小的风,鼻子里喷着粗气,他从包里又摸出一块用荷叶包着的、硬邦邦的玉米饼子,掰下一小块,放在掌心,伸过去,老牛伸出舌头,湿漉漉、软塌塌的,将饼子卷进嘴里,缓慢地咀嚼起来,他就着剩下的半缸凉茶,啃着那干硬的饼子,牙齿费力地磨着。
不远处的公路,远远传来几声尖锐的汽车喇叭声,打破了田野的沉寂,声音传到这里,已有些飘忽,但依然显得刺耳,与这里格格不入,老牛的耳朵转动了一下,他则像没听见一样,只专注地、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那粗糙的干粮,公路上那些东西,那些速度,那些喧嚣,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,那个世界里有儿孙,有高楼,有他听不明白也看不真切的繁华,也有疏远,有客气,有那种看不见却硌人的隔膜,他去看过,像一棵被移栽到水泥缝隙里的老树,浑身不自在,屋里太干净,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,他穿着拖鞋走路都怕滑倒;说话得提着气,怕声音大了惹人嫌;儿孙们倒都好,客客气气,可那客气里总隔着一层什么,让他想说的话到了嘴边,又默默地咽回去,阳台是宽敞,可望出去,除了楼还是楼,天空被切割成小小的一方,他觉得闷,心里头憋得慌,还是回来了,回到这老屋,回到这片田,回到这老牛身边,这里的一切都是旧的,摸上去、踩上去,都带着熟悉的、让人心安的粗粝感。
他把最后一点饼子碎屑倒在掌心,让牛舔干净,拍了拍手,撑着膝盖站起来,骨骼发出轻微的“咯啦”声,歇够了,该继续了。
下午的时光是重复的,只是腰背更沉,脚步更滞,太阳渐渐西斜,光线变成了温暖的橙色,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水田里,随着他弯腰的动作,那影子也在泥水里破碎、晃动,风起来了,吹过空旷的田野,带着成熟的草木和远处河流的味道,掠过他汗湿的脊背,带来一阵短暂的、令人舒坦的凉意。
当最后一片顽固的稻桩被他从泥里拔出,扔上田埂,他几乎直不起腰来,他双手撑住后腰,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将身体抻直,仿佛能听到每一节脊椎重新归位的轻响,田里空了,干净了,只剩下平整的、待播的泥床,在斜阳下泛着湿润的光,水被搅得浑浊了一天,此刻也慢慢开始沉淀,一阵更柔和的风吹过,水面上荡起细细的、金色的波纹。
他走到田埂边,在浑浊的田水沟里,草草地洗了洗手和脚,泥水暂时褪去,露出底下被泡得发白的皮肤,和那些陈年的、洗不掉的晒斑与茧子,他穿上放在田埂上的旧布鞋,鞋底沾满了干结的泥块。
“回吧。”他哑着嗓子,低低说了一声,不知是对牛说,还是对自己说。
老牛站起身,甩了甩头,跟着他,回程的路,脚步似乎更慢了些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,拉得很长很长,一前一后,紧紧依偎着,投在来时的田埂上,田埂上的脚印,早上来时被露水打得湿透,此刻已被整整一天的日头晒干了,边缘坚硬清晰,一个挨着一个,深深地烙在泥土里,新的,叠着旧的;今天的,覆着昨天的。
走近村子,屋顶上已经升起了几缕淡蓝的炊烟,袅袅地散在傍晚金红色的空气里,晚饭的香气隐约飘来,他没有加快步子,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,手里的缰绳松垮地垂着,老牛跟在他身后,巨大的蹄子落在干燥的路面上,发出“扑嗒、扑嗒”的闷响,安稳,而固执。
回到那间土坯屋前,他将牛牵回棚里,添了草料,看着它低下头,沉稳地开始咀嚼,才转身进屋。
门,在他身后“咿呀”一声,关上了,把一天的光影、泥水的气息、以及无边无际的寂静,都关在了外头,屋里暗了下来,只有灶膛里未熄的火,在墙角投下一小片跳动的、暖红的光晕。
远处的公路上,车灯像流星一样,倏忽划过,奔向不知名的远方,而这里,只有田埂上那两行并排的、干透了的脚印,在渐浓的夜色里,黑沉沉的,像大地无法言说、却永不磨灭的戳记,他知道,明天,脚印又会打湿,再次被晒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