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长天,寒烟凝翠,我独立水畔,追寻那渺然的伊人踪迹,秋水粼粼,似她昔日眼波流转;风过蒹葭,如她旧时衣袂窸窣,然而极目所见,惟有孤鸿影掠,远山寂寥,一切温存仿佛都沉入水底,化作不可捞拾的幻梦,暮色渐起时,天地空蒙,恍然若闻一声幽微叹息随波散去——原来她从未真正远去,亦从未真正归来,只永恒伫立在我凝望的秋水中央,成为所有等待的起点与终点。
这秋水原是有魂魄的,不是春夏间那种喧嚣的、涨溢的、恨不得把生命都泼洒出来的水,春水太闹,是娇憨的少女,夏水又太盛,是丰腴的妇人,只有这入了秋的水,才瘦了下来,静了下来,清清减减的,成了一匹摊开的、微凉的素绢,水是明明地见底了,看得清底下每一粒圆润的卵石,与石缝间伶仃的水草;可你若以为这便是它的全部,便又错了,那极清的底里,反氤氲着一层看不透的、青灰色的寂寥,仿佛收容了整个夏天未能言说的心事,沉淀着,化不开,岸边的蓼花红了,星星点点的,是秋意咬破的伤口,那红便寂寂地倒映在水里,像是素绢上不经意沾染的、未干的泪痕,洇着,化着,终于与水底的寂寥融成一片。
古人说“秋水伊人”,真是再好不过,那伊人,必不是立在春水畔,招惹蜂蝶的;也必不是倚在夏荷边,映日别样红的,她只合与这秋水为伴,你瞧不见她的全貌,只见一个隐约的、淡青色的影子,婷婷的,不知是在对岸的烟柳下,还是在更远、水天相接的那一痕朦胧里,是刚从那《诗经》的“蒹葭”篇中走出来的么?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,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”千年的白露,仿佛都凝成了此刻草叶上欲坠未坠的寒凉,你恍惚看见她云鬓的轮廓,又被一阵微风揉散在水纹里;你仿佛捕捉到她裙裾拂过芦花的窸窣,侧耳听时,却只有无边无际的、潮润的静,她是一个存在,更是一种召唤,一种清远的、微带寒意的惦念,与这秋水的魂魄,原来是一体的。

于是你沿着水畔去寻,寻的究竟是她,还是那水中自己同样恍惚的倒影?路是弯弯的,像一句没有说完的、含蓄的话,转过一丛将衰未衰的芭蕉,眼前一亮,是一片开阔的、镜子似的水湾,这里的水,静得仿佛停止了呼吸,将高而远的青天,与天边两三粒淡墨似的寒鸦,都纤毫毕现地拓了下来,忽然,那明镜般的水面,无端地生出了一圈涟漪,极小,极轻,像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,紧接着,对岸那一片绒绒的、秋草泛黄的斜坡上,一个灵巧的影子,毫无预兆地跃入了你的眼。
是一只兔儿,它通身是秋草将枯未枯时那种温润的玉色,在斜阳的余晖里,镀着一层柔软的金边,它并不怕人,只是静静立着,两只长长的耳朵警觉地竖起,仿佛在聆听水流深处时光走过的声音,最动人是它那一双眼睛,圆而清澈,竟与这秋水有八九分的相似!一样的明净,一样的深不见底,蕴着一种天生的、湿润的忧郁与警觉,它望着水,也仿佛望着水里那个同样清寂的自己,片刻,它低下头,用那分瓣的、柔软的唇,轻轻触了触脚边一茎带着露水的草叶,动作是那般轻巧,那般温存,仿佛在亲吻一个易碎的梦,它倏地一转身,后腿在草地上轻轻一蹬,便化作一道柔和的弧线,没入身后苍茫的暮色里,不见了,水面上那圈涟漪,也早已平复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。
你怔怔地立在原地,心里那片朦胧的“伊人”的影子,忽然有了最恰切的附丽,那“伊人”的魂灵,不正在这玉色的生灵的一跃中,在这双与秋水同源的眸子里,完完全全地显露了么?她是如此洁净,不染尘嚣;如此静谧,与天地同息;如此温婉,却又带着不容狎近的、清冷的距离,她是美丽的,但这美是月华的美,凉而淡,可望而不可即,她活在诗篇的起兴里,活在传说的月宫中,更活在这般切实的、秋野的黄昏水畔,原来,那撩拨了无数文人墨客心弦的、在水一方的缥缈意象,其神魂所寄,竟是这属“兔”的精灵。
暮色到底四合了,远山成了淡淡的剪影,秋水也失去了粼粼的细光,沉入一片渊默的藏青,寒气从水底升起来,悄无声息地浸透了衣裳,该回去了,你最后望一眼那空濛的水面,“伊人”已渺,玉兔已隐,但你知道,她(它)一直都在,只要世间还有一泓明净的秋水,还有一片寂寞的秋草,那清丽的魂灵,便会借着这属相的身形,年年岁岁,与秋天如期而至,所谓“伊人”,原非远在彼岸,她就在这清寂的凝望里,在你我心头那片被秋水洗净的角落,温柔地栖息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