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灯黑火打一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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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说老宅子藏着“守宅灵”, 我不信邪偷溜进去, 却在乌灯黑火的厢房里听见爪子挠门声。


老宅的门轴响得撕心裂肺,像垂死者喉间最后一口气,陈腐的、带着霉腥和旧日香火残余的气味,猛地扑出来,撞得我鼻腔发酸,堂屋里黑,不是寻常夜晚那种绒布黑,是沉甸甸、密不透风的墨汁黑,泼得满墙满地,手电筒的光柱劈进去,切开一道惨白,照见悬在梁下的蛛网,灰尘在光里惊恐地翻滚,太静了,静得耳朵里嗡嗡作响,却又仿佛能听见这宅子本身在朽木和砖石间隙里缓慢的、濒危的呼吸。

二叔公的话鬼影似的缠上来,就晌午在他那间同样充满老人和旧物气味的堂屋里,他瘪着嘴,浑浊的眼睛盯着我:“那屋子……有东西守着,祖上留下来的,不是什么精怪,是‘灵’,守着老根儿,你们这些小崽子,别不当回事。”我不当回事,二十一世纪了,城里念了那么多年书,骨头缝里却还渗着这山村特有的、对不可言说之物的半信半疑,这不信里,又拧着一股非要戳破它的拧劲,我来了。

穿过堂屋,地上厚厚的积灰被我踩出清晰的脚印,像个冒失的入侵者留下的罪证,西厢房的门虚掩着,缝隙里透出的黑更浓,仿佛有实质,我伸手推门,木头湿朽的触感传来,门无声滑开,这里比堂屋更暗,手电光扫过去,只照见靠墙一张空荡荡的雕花木床,帐子烂得只剩几缕破布,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再无他物,可那空气却像是凝冻的油脂,吸进去都费劲。

我假装镇定地走进去,想找到点“证据”,证明这里只有破烂和灰尘,墙角,桌底,手电光仔细犁过,什么也没有,就在我略松了口气,心里那点强撑的胆气开始漏风的当口,“啪嗒”。

极其轻微的一声。

像是小石子落在瓦片上,又像是什么极轻的东西从高处跳到了地面。

就来自我身后,那扇我刚进来的门边。

我浑身汗毛“唰”地立了起来,血液好像瞬间冻住,又轰然冲向头顶,猛地转身,手电光剧烈颤抖着砍向门的方向。

空空如也,只有被我惊扰、在光柱里疯狂舞动的尘埃。

是听错了?老房子,有点怪声正常……我拼命说服自己,可心脏在胸腔里擂鼓,撞得肋骨生疼,手电光不敢移开门口,脚下却下意识地往屋里退,背心很快抵到了那张方桌冰凉的边沿。

那声音又来了。

不是“啪嗒”,是“窸窸窣窣”。

极其细碎,密集,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,像是无数只脚在薄薄的灰层上急行,又像是尖利的指甲在刮擦着木板、砖缝,甚至……是纸?我猛地想起刚才在堂屋瞥见的角落,似乎堆着些烂了的旧书页,声音忽左忽右,忽上忽下,在手电光无法照透的浓稠黑暗里穿梭游弋,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,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焦躁。

不是风,这屋里一丝风也没有。

我牙关开始打颤,背脊上一片湿冷的汗,紧贴着桌沿的指关节捏得发白,手电筒的光圈像个濒死病人悸动的瞳孔,在门、窗、墙壁、天花板之间乱跳,却什么也抓不住,只照出一片片飞快掠过、更显诡谲的阴影,那窸窣声里,渐渐混入了一种更为清晰的响动——

乌灯黑火打一肖

“喀啦……喀啦……”

是木头被啃噬的声音?还是……爪子?

就在这时,“呼——”

一股极其微弱、冰冷的气流,倏地拂过后颈,我像被电击般弹起来,头皮炸开,差点喊出声,手电光疯狂扫向身后,只有冰冷的墙壁。

“沙沙沙……喀……”

声音骤然集中了!不再分散,清清楚楚,来自那扇紧闭的房门背后!不是门外,就是门板本身靠下的位置!有什么东西,在门的另一面,用爪子,一下,一下,用力地挠抓着厚厚的木门板!

“刺啦——刺啦——”

声音尖锐,执拗,带着一种非人的耐心和冰冷的企图,木屑剥落的细微声响都仿佛能听见,它想进来,或者,它一直就在那里,只是我现在才“听”到它。

二叔公的话不再是飘忽的警告,变成了粘腻的冷汗,糊了我一身。“守宅灵”……是什么东西守在这里?用什么在挠门?

黑暗不再是静止的,它活了,蠕动着,裹挟着那越来越急促、越来越狂躁的挠门声,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,手电光越来越弱,电池行将耗尽的征兆让光圈边缘开始发晕、黯淡,那“刺啦刺啦”的声音却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,仿佛下一秒,那并不结实的旧门板就会被掏穿,或者……门轴会再次发出呻吟,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推开。

我退无可退,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,只有眼珠在极度惊恐中转动,徒劳地想在吞噬一切的黑暗里,在手电即将熄灭的残光中,捕捉到一点形状,一点轮廓,任何能告诉我那是什么的东西。

没有形状,没有轮廓。

只有声音,无穷无尽的、抓心挠肝的、冰冷的爪子挠门声。

“嚓!嚓!嚓!”

在最后一丝手电光湮灭,彻底堕入绝对黑暗的前一瞬,那声音停了。

绝对的死寂,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可怕的死寂,降临了。

我在浓得化不开的墨黑里,大口喘着气,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眼睛瞪得极大,却什么也看不见,但我知道,它就在那儿,在门后,也许,已经进来了,就在这屋里,某个角落,正无声地注视着我。

不知道僵立了多久,也许只有一瞬,也许有几个世纪,直到远处不知谁家传来一声隐约的、被夜风扯碎的公鸡打鸣。

“喔——”

嘶哑,遥远,却像一根针,刺破了这屋里冻结的恐惧。

我猛地一颤,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僵直,不敢再用手电,不敢发出任何声音,我凭着进来时最后一点模糊的记忆,朝着大概是门的方向,手脚并用,连滚爬带摸索,撞翻了椅子,膝盖磕在坚硬冰凉的地上,也感觉不到疼,终于摸到了湿朽的门板,那被我推开过的缝隙。

我挤了出去,冲过堂屋,那片黑暗似乎有了重量,拉扯着我的脚,院门的光隙就在前面,我扑上去,撞开大门,踉跄着跌进外面青灰色的、雾蒙蒙的晨曦里。

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,我瘫倒在老宅门槛外的石阶上,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,回头望去,老宅黑洞洞的门户,像一张沉默的、依然深不见底的嘴。

后来,我发了一场高烧,迷迷糊糊烧了三天,病愈后,人沉默了许多,再也没靠近过那栋老宅,有时半夜惊醒,那片绝对寂静后骤然的挠门声,还会清晰地在耳边响起。

很久以后的一个黄昏,我又坐在二叔公的堂屋里喝茶,夕阳给屋里的一切镀上一层陈旧的暖金色,我犹豫着,终于还是提起了那晚的事,声音干涩。

二叔公听着,满是皱纹的脸在烟雾后看不真切,等我磕磕绊绊讲完,他沉默地吸了口旱烟,火星在昏暗中明灭。

“‘乌灯黑火’……”他沙哑地开口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回答我始终没敢问出的那个问题,“那是‘子时’啊,阴极阳生,最是混沌不明的时候,有些东西,就爱在那时候出来……认认人。”

他抬起浑浊的眼,看向门外逐渐沉下的夜色。

“爪子挠门?那是老鼠在磕它的牙,磨它的爪。”他顿了顿,烟雾长长地吐出来,“老宅空得久了,难免有老鼠做窝,大耗子,劲足,啃起门板来,是瘆人。”

他说得平淡无奇,仿佛在说今日天气,我听着,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,沉甸甸,冷飕飕,真的是老鼠吗?那无处不在的窸窣,那冰冷的气流,那黑暗中如影随形的被注视感,还有挠门声停止后,几乎将人碾碎的、充满“存在”的死寂……

我没有再问,二叔公也不再说话,只望着袅袅散去的烟,屋外的天,彻底黑透了,远近的灯火次第亮起,而那片老宅所在的黑暗,沉甸甸地卧在山影里,一如既往。

只是我知道,无论是不是“大耗子”,那个“守”着什么的东西,或许,一直都在,在每一个“乌灯黑火”的子夜,用它冰凉无声的方式,守着它的“宅”,也守着闯入者魂飞魄散后,再也拼不完整的某个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