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百花深处”本是一条宁静的窄小胡同,得名于旧日花团锦簇的诗意想象,那传闻中的繁花已化作寻常巷陌的一缕幽梦,深深浅浅的院落里,沉淀着老北京悠然绵长的岁月,清晨一声清越的鸡鸣,穿透晨雾与爬满墙头的藤蔓,骤然将这寂静唤醒——那啼鸣既是现实生活的朴素开篇,也像是从往昔记忆深处传来的遥远回响,鸡鸣声声里,花开花落的过往、柴米油盐的当下、以及寻常巷陌中生生不息的活力,都被奇妙地揉合在了一起,构成了一幅新旧交织、虚实相映的市井画卷,让人在恍惚间,仿佛触到了这座古城在平凡日子里依旧跃动的、温热的脉搏。
推开春日的门扉,便一脚跌进色彩的狂澜里,桃花是燎原的粉火,烧上枝头,灼灼的;梨花是未化的雪,一簇簇攒着,清冷冷的;那田间的油菜花,则是大地最慷慨的倾泻,泼辣辣地黄出去,直要染透半边天,风是微醺的,卷着各色的香,甜的、涩的、清芬的、浓馥的,混作一团扑人满怀,仿佛天地在鼻尖上打翻了调色盘,所谓“百花争艳”,争的何止是颜色与姿容?更是那一股子憋屈了整个寒冬、非要挣破皮囊喷薄而出的生命力,她们吵吵嚷嚷,用盛开呐喊,用凋零叹息,共同谱写了一曲沉默而喧嚣的春之交响,在这般极致的绚烂与竞争里,一个古老的谜题,却像一枚温润的卵石,悄然沉入思考的深潭:若以这“百花争艳”的景象,打一生肖,何者能独占魁首?
思绪在十二辰的轮回里逡巡,那灵巧的鼠,机敏有余,却少了一份坦荡的光华;勤恳的牛,坚实堪敬,又与这争奇斗妍的烂漫隔了一层;威猛的虎,自是王者,惜乎其威在势,不在色相,目光流转,当定格于那昂首朱冠、身披锦帔的“酉鸡”时,心下便豁然开朗,仿佛第一缕晨曦刺破云翳——是丁,正是它!

你看它,通身便是一幅流动的画卷,头上冠,是昂然的赤玉;颈间羽,是灿灿的黄金;背上翎,或如翡翠,或似玄绸,尾羽长长地拖曳下来,在阳光下流转着宝蓝色的、铜绿色的幽光,活脱脱是将百花最精魄的颜色都披在了身上,它不似孔雀开屏,以静固之美邀赏;它是在踱步、在觅食、在振翅时,将那身华彩变作流动的星辰,每一转身都是一种新的炫耀,这岂不正暗合了“争艳”二字?百花以静植之身争芳,雄鸡则以动态之姿斗彩,其理一也。
更深一层,百花争艳,争的是春日有限的光阴;雄鸡司晨,争的是一日最初的时辰,它立于残夜与黎明的交界,以一声清越激扬的长鸣,撕裂混沌的黑暗,为万物之争拉开序幕,这声啼鸣,是号角,是宣言,是生命对时间最直接、最不屈的争夺,陆放翁有诗云:“明星未出少停车,几程十里到君家,晓鸡啼罢更阑后,行尽山城树影斜。”那鸡鸣,便是催促光阴、催发生机的鼓点,它的“争”,不在静默的展现,而在嘹亮的唤醒,是以声响竞逐于时间的洪流,其境界,似乎比百花之争更添了一分金石般的铿然。
若再探入那浩渺的生肖文化之海,“鸡”的意象更是丰饶如宝山,古人视鸡为“五德之禽”:首戴冠者,文也;足搏距者,武也;敌在前敢斗者,勇也;见食相呼者,仁也;守夜不失时者,信也,这“文、武、勇、仁、信”五德,岂非是另一种层面的“争艳”?非与它者争胜,而是与自身的品格砥砺,争那道德的高华,它在人间司晨报晓,在神话中亦非凡物。《玄中记》述:“东南有桃都山,上有大树,名曰桃都,枝相去三千里,上有一天鸡,日初出,光照此木,天鸡则鸣,天下鸡皆随之。”这只传说中的“天鸡”,俨然是光明与秩序的使者,其争,已是与长夜、与混沌相争,关乎天地运行的法则了。
由是观之,“百花争艳”之谜底为鸡,实在是一个妙趣横生又意蕴深长的文化隐喻,它启示我们,生命的竞赛,其形式可以千姿百态——可以是百花的静默绽放,也可以是雄鸡的激昂长鸣;可以是色彩的铺陈,也可以是声音的激荡;可以争一时的瞩目,更可以争那亘古长存的天道与德行,这“争”的深处,并非尽是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,而往往是一种昂扬向上的生命力之共舞,是万物在天地间确认自身存在、实现自身价值的壮丽过程,恰如这春日,若无百花之争艳,何来满园之芳菲?若无雄鸡之争晓,何来一日之清明?
回过神来,窗外春光正好,远处似有一声鸡啼隐隐传来,清亮亮地,穿透了满院的花香,那啼声里,有竞争的热烈,有秩序的庄严,更有那亘古以来,生命对光华、对时辰、对不朽价值永不停息的“争”的渴望,这渴望,便也是人间最美的春色了。